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麦特布王子要一会儿才能到，章程干脆请司机把车停到路边，跟姜梅梅和陈午寿聊起他此行的真正目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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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回头想想，我真应该感谢上任美国总统，正是他颁发的那枚总统自由奖章，给我、给我姐夫、给吴总、许总和所有董事提了一个醒。他让我们不由地想起王安，不由地去想那家‘办公室革命的引领者’、曾与IBm比肩，曾拥有价值近16亿美元股票的企业帝国，到底因为什么原因而导致最终以那么黯淡无奈的方式终结。”
共事这么多年，姜梅梅从未见过他像今天这么严肃过，每一句话似乎都经过深思熟虑。
王安公司去年刚申请破产保护，王安的创业史，王安公司走向没落的原因，充斥着去年的大报小报。尤其在硅谷这个以高科技创业而著称的地方，几乎尽人皆知。
陈午寿对此并非一无所知，轻叹道：“报纸评价他的公司，不像现代企业，而是一个传统的中国家庭，他是父亲，他知道一切，他让你干什么，你就得干什么。独裁式的治理，不主动接受变革，接班人选择失误，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落。”
章程微微点了下头，凝重地说道：“华人财富家族经历的衰败，原因各不相同，接班传承很可能是最主要的一个原因。正如你们所知道的，这些年来我和我姐夫一直在努力的去‘家族化’。由于公司自成立之初就把人才和制度放在第一位，亲朋好友们也习惯了这种治理方式。
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，家族成员持股仅限于nB电工、nB电气成套、nB航空和nB电子四个公司，并且以极为主动的方式相继离开了各公司管理岗位，到母公司这一层只剩下我、我姐夫和我大姐。”
提起这些，姜梅梅由衷地说道：“丁总、张总、吴总和小莲他们都很通情达理。”
“可不能光革别人的命，不革自己的命。”
章程摁下车窗，看着球场边推着婴儿车散步的几个行人，低声道：“且不是说nB电气发展到今天这一步。已经不仅仅是我、我姐夫和我大姐的nB电气，而是包括nB实验室上千名研究人员在内的nB电气。就算是我们三个人，将来同样要面临接班传承的问题。
如果像王安一样深受中国传统观念影响，‘因为我是公司的创始人，我要保持我对公司的完全控制权，使我的子女能有机会证明他们有经营公司的能力’，那结果可想而知。”
专家集团控制。聘用优才管理，这是nB电气一直在做的事，基本上符合现代企业治理模式，并没有进行家庭管理方式。
姜梅梅相信nB电气不会像王安公司一样“昙花一现”，拍了拍他胳膊笑道：“章同学，刘董才40来岁。你更年轻，现在考虑这些是不是有点早？搞得像立遗嘱一样，至于吗？”
章程摇摇头，意味深长地说道：“如果等到立遗嘱的那一天在试图去变革，那我敢断定nB电气绝不会成为一家百年企业。因为文化和我们的股权结构，决定了nB电气没那个基因。既然知道没那个基因，那我们为什么不尽早来个基因疗法。用30年甚至50年的时间，赋予公司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够自我纠错，自我监督，自我发展的能力？”
陈午寿反应过来，脱口而出道：“现在整改，你们可以盯着？”
“是的，以我现在的健康状况，至少可以盯40年吧？就算出了什么岔子。还可以及时调整。而40年时间，也足以建立起一个健康的企业文化，一套相对完善的治理体系。这种事宜早不宜晚，否则到时候想改都改不过来。”
他没把自己当外人，姜梅梅也不会把他当外人，想了想之后直言不讳地说道：“章程，问题是你刚才所介绍的管理架构。我感觉很混乱。”
“你是指引入三分之二的非执行董事，监督公司运营，是美国大公司的通行做法，没必要再像德国公司一样设立监事会？”
“难道不是吗？”
章程笑了笑。耐心地解释道：“乍一看是存在权力重叠，但这完全是没办法的办法。如果单纯的照搬硬套，未来的nB电气董事会将和很多美国大公司董事会一样，由股东选举产生，监督公司管理层的行为，认真关注和保证股东的长期利益，扮演‘监督者’和‘照看者’的角色。
甚至可以像美国大公司一样成立诸如‘审计’、‘管理发展和薪酬’、‘提名和公司治理’等委员会。搞得再正规一点，可以要求‘审计委员会’以及‘提名和公司治理’必须由公司外董事担任。
但nB电气是一家在香港注册，管理人员和一线工人也大多是华人的公司。同时我们的股权结构，更不像美国大公司那么分散，以至于分散到没有哪一位股东能够控制公司地步。”
姜梅梅又问道：“公司不是在推行‘员工股票扩大计划’吗？按照时间表，到今年底将要扩大至高级管理层以下，把持股员工人数增加50%。”
“员工持股是为了增强公司凝聚力，为了让更多员工享受到公司发展的红利，就算把去年与香港二十几个大集团交叉持股的那些算上，在公司总股本中所占的比例也非常低，甚至不到14%。”
章程顿了顿，接着说道：“同时这也存在另一个问题，董事会成员是由股东大会选举产生的，而股东又大多是公司职员。换言之，公司高级管理人员很容易左右董事人选，可以想象通过这种方式产生的董事会，能不能起到监督作用？
为了公司的未来，我们必须再加一道保险。聘请与公司没有任何关联的资深会计师、律师、企业家担任公司监事，设立几个委员会，专门监督董事会成员的产生和董事会的运作。
为此，容大律师会同三十多位法律专家，就公司新章程的契约性与法律条文有无抵触进行深入研究。用了大半年时间，才设计出一套相对完善的监督机制。”
陈午寿好奇地问：“怎么监督？”
“首先经股东大会同意。设立一个‘永久监事基金’。在瑞士银行开户，由与公司没有任何关联的专业团队管理，跟诺贝尔基金差不多，设立之后连我都无权过问。”
章程递给他们一份资料，不无得意地继续说道：“从资金来源上断绝与公司管理层的关系，然后按照监事会章程，在全球范围内物色监事人选。并将提名交由股东大会选举。如果没有达到法定票数，‘永久监事基金会’再换另一份提名清单，直到选出12位监事会成员为止。
与德国公司一样，监事会也属于上位机构，有权罢免不称职的董事或独立董事。但新董事和独立董事则由董事会提名，股东大会选举产生。他们只负责监督。不干涉公司运营，并且是全职的，每届任期五年，不得连任。”
德国公司的监事会大多由公司股东、职工和公司外企业界、银行界或教育界人士组成。他倒好，一个与公司有关系的人都没有，还在全球范围内选聘。
陈午寿彻底服了，忍不住笑问：“如果监事会成员甚至监事会主席不称职呢？”
章程笑道：“董事会可以按照公司章程诉状于法律。由法官从‘永久监事基金会’的提名名单里临时指派一个，然后再由一年一次的股东大会选举产生。”
中国人太聪明了，不设几道保险真不行。
想到他的良苦用心，姜梅梅扑哧一笑道：“既要接受董事会监督，又要接受监事会监督，吴总真够可伶的。”
“事实上恰恰相反，设立监事会是吴总去德国考察完nB工业制造之后提出来的。与他的话说，他能为nB电气所做的。就是在他的任期里完善治理架构。许总和严总也一样，分别以完善人事管理和财务管理为主要任务。
作为股东，我能为有他们这样的职业经理人感到庆幸。等二十年后回过头来看，他们为公司所作出的杰出贡献，不下于我们这些公司创始人。”
别看香港那么多大公司什么“会”都有，但那些“会”真正能起到作用的却凤毛麟角。比如李先生和顾先生，他们很成功。他们的集团很大，管理架构也非常完善。而到头来真正说了算的，还是他们两个创始人，家庭式管理。离专家集团控制还相距甚远。
刘思伟急流勇退，以极其主动的方式淡化其在公司的影响力。
眼前这位显然也有这个打算，这趟美、欧、非之行，不用问都知道是跟各分公司管理层打招呼，确保接下来的调整顺利进行。
都说拿得起、放得下，可真正“放下”谈何容易？
姜梅梅看着他一脸诚恳的样子，轻声道：“章程，你别告诉我，技术应用学部主任你也不想干了！”
“知我者姜姐也。”
章程竖起大拇指，哈哈一笑道：“儿子快出生了，我可不想当一个不称职的爸爸。正如你所预料的一样，这次回去后我就会辞去技术应用学部主任职务。”
“你走了，那帮老家伙找谁玩儿去啊？”
“玩归玩，工作归工作，这是两码事。”
章程收起资料，又一脸可怜兮兮地补充道：“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，我15岁就开始出来赚钱，辛辛苦苦近七年，就算机器也该停下来保养一下了。更别说到现在连个初中毕业证都没有，如果再不混个正儿八经的文凭，将来哪有资格教孩子。”
姜梅梅被搞得啼笑皆非，戳着他额头道：“文凭，开什么玩笑？要港大的、理大的、还是中大的，跟我说一声，我去帮你要。”
“文凭是开玩笑，不过想歇一下是真的。”
章程回头看了一眼，见王子的车队还没到，便接着说道：“等忙完眼前的事，我要好好规划一下生活。同时也利用这个机会，像我姐夫之前那样给吴总、许总，给新一届董事会和监事会发挥的空间。总之，我不仅要淡出公众视线。还要淡出你们的视线。争取三五年内，让公司外的人都把我忘掉。”
去年结婚时还意气风发，现在却想隐居。这个变化也太大了，姜梅梅不经意地问了句：“章程，把我当自己人就跟我说实话，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？”
真被她说中了，的确遇到了事。
从南滨老家探亲回香港的途中。沪江方面传来一个消息，东门子公司决定加大在中国的投资，准备与沪江方面合资生产医疗影像诊断设备。同时与电力部门频频接触，一连拿下了几个上亿人民币的大单。
竞争很正常，当他们的竞争方式太猛，竟然攀上了通天的关系！
腾溪虽然没说那个人是谁。但作为重活人士，章程不用问都知道那个人谁也惹不起。相比之下，张光明简直像个跳梁小丑。
D老人家年事已高，如果不出意外的话，恐怕连去香港走一走、看一看的愿望都无法实现。如果争一时义气，等他老人家走了，97之后nB电气政治立场的重要性又大不如以前。必然会遭到猛烈的打压。
形势逼人前，该韬光养晦就韬光养晦。再说中国市场那么大，他们不可能一口气全吃下。
出来混总是要还的，nB电气如此，他们同样如此。
风水轮流转，等东门子在纽交所上市，等德国也制定并颁布反海外腐败方面的法律法规，nB电气有的是机会让他们把吃下去全吐出来。
惹不起躲得起。章程不想触那个霉头，更不会轻易流露出这些担忧，诡秘一笑道：“谢谢你的关心，还真有事，我好像患上了准爸爸的‘产前恐惧症’。”
姜梅梅笑得花枝乱颤，托着下巴问：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，而且很严重。有时间一定要去看看心理医生。”
“我研究过心理学，跟我说说，都有哪些症状？”
“你懂心理学？”
姜梅梅脸色一正，煞有介事地说：“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？我是研究人工智能的。如果不懂点心理学，怎么让计算机看上去有点智能？”
“这是什么理论，陈博士，我怎么感觉不太靠谱儿啊。”
陈午寿假作沉思了片刻，自言自语地说：“我也第一次听说，不过好像有那么点道理。”
“是不是，有道理嘛，”姜梅梅一个劲地催促道：“快说说，准爸爸的‘产前恐惧症’到底有哪些症状。”
在大姐章慧和姐夫刘思伟的安排下去听过专家讲座，这真难不倒章程，他轻叹了一口气，一脸认真地说道：“症状真不少，总结起来大概有四个，一是怕夏遥生产时我不知所措，你知道的，她希望我陪在她身边，我担心她和孩子会出意外，担心看到她痛苦却爱莫能助，最担心看到她流血。”
姜梅梅点头道：“十月怀胎容易吗，算你有点良心。”
“有你这样当心理医生的吗？”
“接着说，说完了之后我再给你看。”
“好吧。”
章程喝了一小口矿泉水，接着说道：“第二是死亡的恐惧，孩子即将来到的现实提醒我，我已经不再是最年轻的人了，我的“替代者”即将到来，如果一切正常的话，我将“走”在我孩子的前面。尽管我非常清楚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，不以人的主观意识为转移，只能顺其自然，根本没必要对衰老和死亡怀有恐惧。”
陈午寿连连点头道：“这个恐惧我也有过，就在我家宝宝出生前那一段时间，每天都睡不好觉，闭上眼睛就想这些事。”
姜梅梅抚着胸，轻叹道：“太可怕了，还有呢？”
“为夏遥和孩子的安全担心，说真的，这简直是一件考验人神经的事！就发生在你最心爱的人身上，可能会失掉你的孩子，也可能是你的妻子，甚至有可能同时失去妻子和孩子。”
姜梅梅拍了拍他胳膊，嫣然一笑道：“现在医学很发达，而且检查结果很正常，这一点你大可放心，她们不会有危险的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，你那位王子朋友快到了，抓紧时间说最后一个。”
“最后就是对‘第三者’的恐惧，虽然孩子的到来是一件快乐的事，但也给我带来一种新的烦恼，如果夏遥有了宝宝之后，把对宝宝的爱置于一切感情之上，对我爱理不理，那整个生活完全会成另一个样。”
二人世界一下子变成三人世界，姜梅梅相信这是他的肺腑之言，想了想之后和声细语地劝慰道：“这个担心也是多余的，夏遥接受过高等教育，非常清楚对宝宝来说，父母双方都是不可或缺的，你们中的每一方都将给宝宝带来力量。”
陈午寿是过来人，很权威地附和道：“一般来说，宝宝的安全、舒适和温暖通常要依赖母亲；而通过父亲，宝宝将会有机会看到一个新鲜的世界，他会感受到一种力量和自信。这些品质只能来源于你们的某一方，而不可能来自单独的一方。”
“听你们这一说，我心里好多了。”
章程话锋一转，又聊起正事：“二位刚从或许没注意到，调整之后的所有子公司当中没有安软、莫软和圣软。这三家软件公司和投资部一样也要独立出来，并暂时由‘钻石资本’托管。至于将来怎么运营，我希望计算机中心能够发挥作用。”
毫无疑问，他这番话是跟自己说的，姜梅梅急切地问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，把投资和软件业务全部剥离出去，公司就可以轻装上阵，一心一意的专注于几大核心业务。而公司对这方面的需求也仅限于智能电网、过程控制、银行和医疗等行业软件，并且以委托研发的形式进行。董事会和我一致认为只有把它们交给最合适的人，这三家公司才能真正有前途。”
“从硅谷聘请专业人士管理？”
“不仅要聘请专业人士，还要选几个发展方向。”
姜梅梅这才意识到他跟自己说公司调整的良苦用心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：“那这三家公司将来要对谁负责？”
章程似笑非笑地说道：“对股东负责啊，现阶段股东不多，就我、我姐夫、我大姐、安东工学院以及俄罗斯的一些朋友。但随着将来的股权激励和融资，股东会越来越多。回头问问大家伙有没有兴趣，有兴趣完全可以参与进来干一番事业。”
“怎么参与，怎么干？”
“我在‘钻石资本’留了一份计划书，有时间你可以去看看。最迟今年底，它们就要全部独立出来。另外我会留一笔资金，干好了皆大欢喜，干不好关门大吉，公司不会干涉，更不会追加投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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